风吹陇上

“爸爸，你为什么看上去愁眉苦脸的？”叶穆手上拍着篮球，看着叶东，不时还来几个胯下和背后，一条马尾辫伴随着各种动作不住舞动。

叶东转过头，发现场边有几个十五六岁上下的孩子，眼睛正挂在自己的女儿身上。

“没什么。”叶东将烟丢到地上才没后，丢进了一旁的垃圾桶。

傍晚时分，绍城四中的初中部正是最热闹的时候，晚自修还没开始，吃完晚饭很多孩子就会涌向篮球场。

甚至有些狂热点的孩子，连晚饭都顾不上吃，啃着个面包拍着个篮球就往篮球场赶。汗水，在秋季的傍晚仍在流淌与挥洒，欢声笑语与怒吼，交叠在球场的上空。

当然，叶东的心情并没能像场上这些结束了一天学习的孩子那般轻松。

和一个身体条件大大落后于自己的野球队打比赛，还只比对方多拿了一半的分数，叶东蓦地对自己的球队很没有信心。

哪怕他知道这只是一时的错觉，毕竟不论如何，有着两冠两亚的绍城四中初中部，绝不会被人轻看。

但是今年，让人比较尴尬的，就是绍城四中几乎没有亮眼的新生力量。别说是秦时明这样在小学五年级就收到各大初中篮球部邀请函的天才。

纵使是相对逊色的刘同，也被哄抢。

绍城四中，颗粒无收，虽然3V3，两替补，五人一队的配比，让每个球队不至于出现人员缺乏的问题。

但是走篮球这一条路，本就是残酷的，如若天赋异禀，自然可以无所顾忌。或是家境优渥，也可任性妄为。但是对于大部分人而言，初二这一年，就是分水岭。

适合的，那就留下来初三继续征战，然后升入高中联赛。

不适合的，哪怕需要他，篮球队一般也会选择主动放手，让新人来成长，不误人子弟。

这就是优胜劣汰，不论是对个人还是对球队，都是最好的一种新陈代谢。而绍城四中的尴尬就在这里了。

绍城四中目前的五人，都是“老人”了。之所以没有人离开，就在于没有新鲜血液能够补充。叶东虽然也不希望跟了自己一年多的孩子离开，但是叶东也明白，尹元思和任思木，并不见得有征战高中联赛的天赋。

如果有秦时明这样的人加入绍城四中，叶东很有可能让任思木选择离队。何况这小子学习上脑子这么聪明，也不该被篮球耽误下去。

一个略显破败的篮球场，水泥地因为常年风雨的侵蚀和鞋底的践踏，坑坑洼洼，就像长满了青春痘。

三分线罚球线禁区，通通已经模糊。

两个球筐，早已没有了完整的球网，螺丝松动。防锈漆掉了大半，晃悠悠地挂在篮板上，被球一砸，震得上下不住晃动。

球场上，站着岳强和褚修。

岳强单手运球到篮下，一个转身勾手，球砸了一下篮板后入网。蓦地停下，看着褚修，岳强将球传到褚修手上。

“还记得我和你说过的吧。”

“唔？”褚修手上拿着球，不运，而是一步步抱着球退到了大概三分线的位置。“说过什么？”

话出口，球稳稳当当，如一颗流星在夜空划出弧线，穿透篮筐。

“你有打职业篮球的天赋。”岳强从篮筐低下接下球，“你应该尝试一下的。”

褚修没有说什么，而是顾自走到场边，在水泥地上坐下，仰视着如悬挂在碧空中一般的篮筐。

“我奶奶不喜欢我打篮球，甚至只要发现我在打篮球，就会发火。”褚修的语气很平淡，淡到让人甚至有些不相信他口中的话。“所以，打职业篮球，更是不可能的。”

岳强看着褚修，这个比自己要小上整整六岁的少年。这个瘦弱的少年，虽然同自己相识已经四五年了，但岳强总觉得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

十二岁而已，十二岁的时候，不应该是无忧无虑玩泥巴也能玩得兴高采烈的年纪吗？何以在这个少年身上，却总有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怅然若失之感。

“我只是觉得可惜吧。”岳强说着，单手将球往篮筐随意地一砸，“咣当”一声，沉闷无比。缓缓向褚修走去，岳强想起了自己的少年时光，那时候……

“小强啊……算了吧，你走不了这条路，虽然你初三继续打，确实也还能得分，还能帮助球队。”

“但是，这只是耽误你自己。”

“而且，大名单只能保有五个人……今年，有两个不错的……不错的新生要进来。”

呵，多勉强的口吻，多尴尬的气氛，多残酷的现实……

就是这么残酷，如果天赋缺乏，哪怕球队需要你，也不会留下你。这就是体制，这就是现实。一晃，已经是四五年之前的事了。

初中毕业之后，因为篮球落下了学业，岳强的中考惨不忍睹。最后，在十五岁的年纪，就跑到社会上混了。

原本单纯热血的少年，在斑斓色彩的染缸里，逐渐沉沦。原本对于篮球的热忱，也终于渐消渐淡，那正统路子的篮球，在野球场上也被日渐消磨，让人很难看出这哥们过去也是个篮球队的正规球员，还是半王牌的那种呢……

“你奶奶为什么讨厌你打篮球？”岳强坐在褚修身边，掏出一包烟，用嘴衔出一根，塑料打火机啪嗒一声点燃，一瞬间，劣质烟草呛鼻的气息弥漫开来。

“我也不知道。”褚修摆弄着球鞋鞋面上的破口，漫不经心地说到，“我没问过，毕竟她都不开心了，我可不想在这种事情上让她多烦扰。”

“也是。”岳强又吸了一口，抬头看着天，青色的烟气吹向天空，三两秒就彻底消散不见了。

一句“你老子已经够让人操心了。”终于没说出口。

“你要听你奶奶的话，你奶奶挺不容易的。”

傍晚的风，带着丝丝凉意，吹过两个少年的衣裳，荡起轻微的褶皱。褚修乌黑但有些油腻的长发，也在风中飞扬。

“以后恐怕，都只能来这边打球咯。”岳强苦笑，将几近燃到烟屁股的烟往地上一丢，也不去踩，任由那火红的星子自生自灭。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