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与黑

巴黎已远远在望。乍见巴黎，竟无多大感触。瞻望自己的前途，他所设想的种种空中楼阁，还得跟刚在维璃叶度过二十四小时所留存的忆念争斗一番，才能破空而出。

于连从深情的梦想中惊回，因为车子已开进卢梭街，在驿舍的院子里停住。这时，有一辆双轮轻便马车走近来，他吩咐车夫：

“上麻尔蔓枞。”

“在这个时候，先生，去干吗呢？”

“不关你的事！走吧。”

任何真正的痴情，千思万想，总是围着痴情本身打转。在巴黎，一个人一旦风魔什么，常常显得滑稽可笑。于连到达麻尔蔓枞的激奋心情，此处不赘。总之，他掉了眼泪。怎么！今年砌的几堵难看的白墙，岂不把这座美丽的花园划小了？——是的，先生。但对于连，正如对后世的人一样，阿尔克拉、麻尔蔓枞和圣赫勒拿，都是拿破仑遗迹，无分轩轾的。

他原先的计划是，见彼拉神甫之前，把该看的都看到。到第三天晚上，探究未来的好奇，压过了这一打算。

神甫用冷峻的语气，向他解说在特·拉穆尔侯爵府，等待他的是怎样一种生活。

“经过几个月，如果你不顶正用，就仍回神学院，当然是正大光明地回去。侯爵是法兰西最大的贵族之一，你就住在他府上。平时你要穿庄重的黑礼服。我会给你联系一所神学院，每礼拜去三次，继续读你的神学课。每天中午，你安坐在藏书室，侯爵会教你为诉讼或别的事宜起草信件。他在来件上，旁批一两句话，提示复信的内容。我曾夸下海口，说不出三月，你就能复信，呈送侯爵签字的信件，十封中有八九封已能通过。晚上八点，你把侯爵的书桌归整好；到十点钟，就自由了。”

神甫瞧着于连补充道：“薪水一上来，他先开一百路易。此人做事，全凭一时兴致，这是他的缺点。他还会跟你发小孩脾气。他要是感到满意，你的薪金日后可加到八千法郎。”

“不过，你得明白，”神甫用尖刻的口气说，“他出大钱，并不是因为你眼睛漂亮。关键是要派得上用场。换了我，就会谨言慎行，尤其对自己不知道的事，绝不妄议。”

“噢，我帮你打听了一下，”神甫说，“忘了告诉你拉穆尔先生的家庭情况。侯爵有两个孩子，一儿一女。儿子已十九岁，人很漂亮，是一种狂人，到了中午，还不知午后两点要做什么。人倒是有才情，有胆量，参加过西班牙战争。侯爵希望，不知是什么道理，你跟这位年轻的诺尔拜伯爵能做个朋友。我曾介绍说，你精通拉丁文。或许想请你教他儿子说几句关于西塞罗和维吉尔的现成评语。

“我若处在你的位置，就绝不让这公子哥儿开我的玩笑。他有什么请托的事，尽管措辞十分客气，但总带点挖苦意味，我在迁就他之前，至少得让他把要求再说上一遍。

“不瞒你说，拉穆二少爷一上来会不把你放在眼里，因为你不过是一介平民。而他的祖上是朝中显贵，由于涉嫌政治阴谋，于一五七四年四月二十六日，在格雷佛广场，斩首处决，死焉有荣。你呢，只是维璃叶一个木匠的儿子；再说，还是他父亲花钱雇来的。这些差别，你自己去掂量吧。

“言归正传，诺尔拜·特·拉穆尔伯爵，身为骠骑兵上尉，日后会成为贵族院议员。少爷取笑你的时候，要注意应对的方式，不要事后跑来向我叹苦经。

“你还会看到，”神甫补充道，仍用刚才那种好心没好气的腔调，好像在了却一桩烦难的义务一样，“你还会看到拉穆尔侯爵夫人。这是一位高挑个儿的金发美妇，虔诚，高傲，十分讲礼貌，十二分的琐细无聊。她的尊大人，是舒纳老公爵，曾以贵族偏见有名于时。

“你在她的沙龙里，会看到好些达官贵人，他们讲起王子皇孙，口气极其轻慢不敬。至于拉穆尔夫人，每次提到哪位亲王，尤其是哪位公主，为表示尊崇，声音总放低一点．我当然不会劝你当着她面，说菲利普二世或亨利八世是怪物。须知他们是一国之君，这就赋予他们不管在什么时候都受人尊敬的权利，尤其是受你我这类没有门第的人尊敬。不过，话又得说回来，我们是教士，因为她会把你当教士看待；因为是教士，她就把我们看作是为她灵魂得救所必不可少的侍仆。”

“神甫，”于连说，“看来巴黎我会待不长的。”

“那最好不过。但是，你得注意，像我们穿道袍的人，只有靠名公巨卿，才能有点出息。你性格里，至少依我看，有某种不可捉摸的东西，你不发迹，就会发霉，没有折中的余地。这点，你应明白。别人跟你说话，你面露不悦之色，人家自然看得出来。这是一个重社交的地方，你得不到人家尊敬，那就该你倒霉了。

“如果不是拉穆尔侯爵一时兴起，略加照应，你在贝藏松会落到什么地步呢？总有一天，你会明白，侯爵这一着非同寻常，只要你不是狼心狗肺，对他和他全家，自会感恩戴德，终生不渝。有多少可怜的神甫，论学问比你强得多，当年在巴黎就靠做弥撒挣十五个子儿，到梭邦神学院宣讲挣十个子儿过日子……

“拿我自己来说吧，本是个散淡的人，资质也平平，本打算终老神学院；也曾幼稚得可以，想与神学院相依为命。唉，谁想得到！我提出辞呈的时候，也正是将要给人撤职的当口。我当时手头的情况，你知道吗？不多不少，总共五百二十法郎；没有一个朋友，至多两三个熟人。拉穆尔先生，我跟他本来素昧平生，是他擢拔我于困境。凭他一句话，人家就给我一个教区。区里的教民都是殷实人家，跟粗俗的恶习无涉，而进款之多，尤其使我感到歉愧，因为酬劳与辛劳简直不成比例。我之所以唠唠叨叨讲了半天，为的是教你明白，做事要稳重点。

“再说一句：我不幸脾气暴躁，很可能日后闹到你我不讲话的地步。

“如果因侯爵夫人的高傲，或她儿子的戏侮，你在这户人家待不下去，那么，我建议你到离巴黎三十里外的那个神学院去修完你的学业，而且，宁可往北走，不要朝南去。因为北方，文明多而不义少。还有，我应当承认，”他压低声音接着说，“巴黎内外的报纸，足以使那些小霸王心惊胆战。

“如果你在爵府无法存身，而还乐于跟我见面，那就请到我的教区来做我的副手，教区的收入可以与你平分。”他打断于连感激的表示，接着说，“我得到这个美差，以及其他种种，也是托你的福。在贝藏松，你还情出格外，提议愿对我有所馈赠。幸亏我身上还有五百二十法郎，如果一文不名，那就得靠你接济了。”

神甫的声调已不像刚才那么严苛。于连十分羞愧，感到眼泪就要夺眶而出，恨不得投入这位老友的怀抱。情难自抑之下，尽量装出刚强的样子说：

“我在摇篮里的时候，就招父亲的恨，这是我的大不幸。如今，我不再抱怨命运，先生，你真是我的重生父母。”

街车停住了。车夫走到一扇大门前，拉起铜门环：这儿就是拉穆尔府。免得过路人弄错，门楣上的黑色大理石，刻着公馆名称。

这份炫耀，于连大不以为然。“他们对雅各宾怕得要死！在每道篱笆后，以为都可以看到罗伯斯庇尔带着车子来捉人。惊恐万状的样子，真可以把人笑死；同时，又在房子上大事张扬，倒不怕发生骚乱，好让暴徒认出府主，打家劫舍！”他把这想法告诉了彼拉神甫。

“天哪！可怜的孩子，恐怕不久你就得当我的副手，你怎么会有这种可怕的想法。”

“那实在是再简单不过了。”于连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