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归

年初十五，绿塘村里热闹起来了。

二嫂家摆了三桌，莫华峰还是没有找到工作留在家里，莫华珍请假回到村子里。

他们的一些同学过来，还有着二嫂娘家人过来，也蛮热闹。

二嫂的脸皮非常厚，虽然与莫世明吵了架，但还是让莫二去他家借了桌椅过来。

用她的话来说，反正莫华志不回家，莫世明也不摆酒设宴，桌椅放在那里也是浪费，不如借过来呢。

去镇里租桌椅的话，是要三十块一套，运费自己出，没必要浪费这个钱。

莫世明一个人蹲在厨房里，左手端着碗，右手拿着筷子，慢慢地扒着碗里的饭。

也有亲戚给莫世明打电话，问他家的年例怎么办，莫世明想着莫华志都不回家，自己也没有必要叫亲戚朋友过来。

这不，自己一个人听着外面热闹的声音，然后自己一个人吃着饭。

“莫伯。”外面传来九叔的声音。

莫世明把碗筷放在一边，走出去打开门。“九叔，有事？”

“走，去我家，我与你喝酒。”九叔走进来要拉莫世明。

九叔的两个儿子今年回家过年，所以年初十五也不回来了。因此，九叔家里只摆了两桌，招呼一下亲戚就行。

莫世明摇头道：“九叔，我已经吃过饭了。且我有点困，想着要睡午觉。”

“急什么睡午觉，去跟我喝两杯再说吧。”九叔不由分说，继续拉着莫世明往外面走。

可莫世明因为莫华志有一年多不回家，哪里有心思去别家喝酒呢？

“九叔，我真的有点不舒服，不去了，感谢你的邀请啊。”莫世明摇着头，没有答应去九叔家。

九叔见莫世明不肯去，只得作罢。

九叔把莫世明家的大门关上，往着外面走去。

经过二嫂家时，眼尖的二嫂故意问道：“哟，九叔，你过来叫莫伯去吃饭啊？”

“是啊，可莫伯说身体有点不舒服不去了。”九叔点点头。

“他哪是身体不舒服，是心里不舒服。”二嫂笑了笑，用双手在身前的围裙上擦着。“我刚才也叫他过来我家吃饭，但他想着华志没有回家，心里不舒服，所以自己一个人待在家里呢。”

莫二刚才跟二嫂说，他们家借了莫世明的桌椅，怎么也得叫人家过来吃饭。

二嫂表面答应，但根本没有去叫，反而回头就跟莫二说莫世明不想过来吃饭。

现在听九叔这样说，二嫂心里高兴，不用怕到时穿帮。

“唉，那个华志也是的，就算再忙，一年也抽得出一、两次回家的时间吧。”九叔摇摇头，往着家里走去。

傍晚，夕阳西斜，天空染上一抹殷红。

莫世明一个人孤寂地坐在门前的小椅子上，两眼无神。

后天就是清明节了，莫华志一直没有给自己打电话，也不知道他明天能不能回来。

因为每次莫世明给莫华志打电话时，他都说非常忙，一般没有什么急事，莫世明也不打电话给他，免得耽误他的工作。

可现在没有办法，明天再不回来，后天的清明节怎么办？

想了想，莫世明还是拿出手机给莫华志打电话。

电话打通了，话筒里传来莫华志的声音：“爸，你有什么事吗？”

“华志，后天是清明节了，你明天什么时候回家？”莫世明问道。

“清明节？”莫华志犹豫了一下：“我正想与你商量，我们工厂刚才发了通知，说清明节前后这几天的加班费是平时的三倍，这钱容易赚啊。”

“华志，你去年的清明节都没有回来，你今年还是回来吧。”莫世明说着说着，感觉喉咙有点哽咽。“我也有一年多没有看到你了。”

“爸，我这么大的人，还有什么好看呢？”莫华志笑着道：“另外这清明节也不就是那样吗？以前我也回去过，其实你在家处理扫墓的事情就行了。你不知道啊，这几天的加班费是三倍的话，我可以拿一千块钱呢。”

“干脆我把加班费的钱寄给你，这样我也不用辛苦地来来回回跑来跑去，你说这样行不行？”莫华志劝着莫世明。

莫世明摇摇头：“华志，钱是赚不完的，但这清明祭祖，你不回来不行，我也老了。”

“爸，这我知道，我明年一定回去。”莫华志向莫世明保证着。

“你去年都说今年要回来，今年又回来不了。”莫世明暗暗摇着头。

儿子是喜欢城市的生活，不想回农村，也不想看看他这个老头了。

“爸，我已经跟经理说了，我清明节不回家，要留下来加班，我现在不好意思再反悔啊。”莫华志说道：“就这样吧，你就在家里辛苦一下，我晚上还约了朋友吃饭。”

莫世明听到话筒里传来了忙音，眼泪“唰唰唰”地流下来……

清明节，阳光明媚，绿塘村的后山传来一阵阵鞭炮声。

莫世明挑着两个大箩筐，一摇一晃地往着外面走去。

“哟，莫伯，你一个人去后山扫墓啊？华志没有回来吗？”二嫂看到莫世明，立即大叫起来。

“他没有空回来。”莫世明的声音透着虚弱，连迈出的脚步也显得无力。

“是啊，华志是有钱人，与我们不一样。”二嫂的声音又透着嘲讽了。

莫世明没有说话，低头佝偻着往前面走去。

到了后山，莫世明一个人在祖坟上忙活。

一阵大风刮过，旁边的小树摇晃，装纸钱的箩筐被吹翻，撒了一地。

莫世明见状，蹒跚地走过去捡着那些纸钱放进箩筐里。

一个不小心，莫世明被地上的树枝绊了一下，摔在地上，久久没有起来。

慢慢爬起来的莫世明两眼通红，继续捡着纸钱。

在莫华志母亲的坟墓前，莫世明一边烧着纸钱，一边自言自语：“老伴，儿子没有空回来看你，你也不要伤心。我给你多烧点纸钱，在下面开心一些。如果我过世，就没有人再人你烧纸钱了……”

没有过多久，天一下子黑了起来。

此时莫世明才发现自己忘记带雨衣出门，他急忙把筐盖放在箩筐上面，再提到一棵大树底下，免得纸钱被雨淋湿。

箩筐里面的东西没有淋湿，但莫世明却被淋湿了。

他头发和衣服全湿了，脸上全是水，也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泪水。

雨停了，莫世明并没有回家，而是继续挑着箩筐去扫墓。

一身湿透的莫世明拿着锄头在坟墓边上锄着，显得那么孤寂无力……

扫完墓的莫世明一回到家，浑身发烫，他知道自己发烧了。

莫世明急忙翻箱倒柜，找出发烧感冒药吃了下去。

也没有洗澡，也没有吃饭，直接倒在床上睡觉。

到了半夜，莫世明饿醒，自己下了一碗面条。

本来想打一个鸡蛋到面条里，但突然想到自己感冒发烧，不能吃鸡蛋，只得又把鸡蛋放在旁边。

莫世明艰难地吃着那碗难以下咽的面条，本来他没有胃口吃，但肚子实在太饿，只得慢慢地吞着，泪珠不断地掉在面条里面。

早上，莫世明起来，感觉浑身不舒服，吃了一点东西，又吃点感冒药，盖着被子睡觉。

中午，莫世明起床，佝偻着去煮了一碗面条，哽咽地吃下去。

他看着孤寂的墙壁，老泪暗落。

一直到晚上，莫世明感觉浑身无力，没有办法起床，他只得拿出手机给莫华志打电话。

“爸，你有什么事吗？”手机里传来莫华志有点不耐烦的声音：“我很忙，如果没有什么事的话，我挂电话了。”

“华志，我病了。”如果是以前，莫世明是不会打这个电话麻烦儿子。

可今天他觉得身体真的非常难受，自己都起不来，怎么去看医院看病呢？

莫世明身体和心里都非常难受，不知道为何，他只想见儿子一面。

他就怕自己这次撑不过，真的到下面陪伴老伴，以后都见不到儿子了。

“爸，我现在就给你转一千块钱，你明天去镇医院看看。如果镇医院不行，你再去县人民医院。你不要担心钱，我现在就给转过去。”莫华志没有多说，挂了电话。

很快，莫世明的手机里收到了银行卡进账的信息，这银行卡是莫华志以前带他去镇银行办的，说是他没有空回家，通过银行卡转钱非常快。

“我，我一个人去不了医院啊。”莫世明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莫世明本来想爬起床，可是努力几次没有成功，还摔在地上起不来。

他想拿手机打电话，可手机在床上，而他在地上，想拿也拿不到。

他想呼叫救命，但喉咙疼得要命，不要说大叫，就算是小声的说话，也说不出来。

万念俱灰的莫世明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我要死了吗？华志，我有一年多没有见过你了，我想再见你最后一面才瞑目啊……”

第三天早上，九叔来到莫世明的家门前。

“莫伯，你在家吗？”九叔敲着大门。

可九叔敲了好一会儿，也没有听到里面有回应。

九叔见状，转身来到旁边二嫂家。

二嫂正在家门前喂着一大群的小鸡，她一边把手里的鸡食撒在地上，一边“噜噜噜”地叫唤着小鸡过来。

“二嫂，你有看到莫伯吗？他在哪里？”九叔走过来问道。

“莫伯又不是我家男人，我哪知道他在哪里。”二嫂抬头白了九叔一眼。

二嫂还记恨九叔指证莫华峰偷鱼的事情，当然不会给他有什么好脸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