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天记

谈之棠想了想：“吃路边摊。”

大小姐：？？？

“刚付了钱城管就来了。老板推起车就跑，我跟在后边追了一路。那个城管也在追，一面追一面喊，我不是城管，我是交警，我就下班吃个饭你别跑呀！那天累死我了，只当锻炼身体了。”

大小姐愣了许久，道：“妹妹还真是不容易。来，吃菜。”

谈之棠扫一眼店内。

是米其林三星法餐。纯白桌布，银色烛台，每一个细节都写满了高贵，令人凛然生畏。

“这个布列塔尼蓝龙虾，是两吃的。”

谈之棠压根不知道什么是两吃，只得笑道：“谢谢。”

谢升卿金色的眸子亮晶晶的，对一切都充满了好奇。

“这是多佛鳎鱼，配香槟鱼子酱奶油汁。”

谈之棠顺便夹了一块给谢升卿：“尝尝这个。”

谢升卿：“不如清蒸的好吃。”

“这是罗西尼牛排，配黑松露波特酒汁。”

谢升卿眨巴眼睛：“这个肉为什么这么小？”

谈之棠道：“因为要摆盘好看。”

“好看有什么用？吃都吃不饱。”

大小姐看着二人的神情，像看两个乡下土包子。

但是她继续乐此不疲给谈之棠夹菜，白皙秀美的手腕在她面前晃来晃去，有意无意反射着表盘上的碎钻。

谈之棠不语，只是一味大快朵颐。

她很内向，吃饱了也不说，一直吃。

大小姐的耐心终于耗尽了。她把筷子放下，漫不经心道：“这表戴着吃饭，有点不方便呢。”

谈之棠抬头看她，终于恍然大悟。

大小姐手腕轻轻转了转，表盘上流光四溢。

“百达翡丽，”她故作轻松，“限量款，国内就这一块。”

谈之棠点了点头，语气无比真诚：“挺好看的。”

大小姐等着下文。

但没有下文了。

谈之棠啃了一口舒芙蕾配大溪地香草冰淇淋。

大小姐有些绷不住：“你知道百达翡丽吗？”

“听过。但是不认识。”

“不认识？”

“没错，我对表的认知，仅止于感知时间。你这个表当然好看，但对我来说，三十块钱的地摊货功能一样，都是告诉我现在几点。”

大小姐转头看叶清时，像是寻求同盟。

叶清时非常平静，但吸管被他咬扁了。他在拼命忍笑：“棠棠就这样，对奢侈品一向不感冒。”

谢升卿在旁边小声问：“什么是奢侈品牌？”

谈之棠转头跟他解释：“就是特别贵的东西。贵到让你觉得，买它的人主要不是为了用，是为了让别人知道自己买得起。”

谢升卿想了想：“那为什么要让别人知道？”

谈之棠：“好问题。”

她转向大小姐：“他问的，不是我。”

大小姐的脸色不太好看，于是转移话题：“听说你是被家里赶出去的？”

谈之棠坦然一笑。

“对呀，”她说，“所以我现在超自由的。想吃什么吃什么，想几点睡几点睡，不用参加那些家族聚会。你知道吗，你们今天这种相亲局，我以前也没少去，笑得脸都僵了。”

大小姐的脸彻底绿了：“你——”

“对了，”谈之棠打断她，“这块百达翡丽虽然我不认识，但颜色挺好看的。配你今天的衣服很合适。真的。”

这句夸奖是真的还是假的？是讽刺还是服软？

大小姐也分辨不清。

但是炫富不成反被抢白，着实让她窝了一肚子火。不多久，她便接了个电话，找借口溜之大吉。

桌上只剩下三个人，谢升卿专心致志地风卷残云。而叶清时坐在对面，一动不动地盯着谈之棠。

“棠棠——”

谈之棠优哉游哉，“她是你相亲对象，你不想来，但是家里安排的没办法。全程你说了不超过十句话，其中一半都是单音节字。”

叶清时梗住了，谈之棠预判了他的预判，现在他想要解释，竟不知从何说起。

“而且你刚才一直在喝冻柠茶。”谈之棠继续说，“冰块都化完了你还在喝。为什么？因为喝水不用说话。”

叶清时沉默了片刻，把西装外套脱了。终于可以不用端着了！他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松了松领带，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

“烦死了，”他说，“我压根没想相亲。”

“哦。”

叶清时又松了一颗纽扣。衬衫领口敞开，露出一小截锁骨。

真的很白……谈之棠把视线移开。转而又觉得自己心虚得太明显，于是又移回来。

“我本来打算坐十分钟就走。”

“哦。”

叶清时的眉头皱起来：“你就不能多说一个字？”

谈之棠：“哦哦。”

叶清时深吸一口气。他在商场上谈判从没输过，但每次跟她说话，都感觉自己像个新手。

“那个百达翡丽，”他突然说，“你真的不认识？你以前也有的。”

“是吗？”谈之棠想了想，“不记得了。可能因为它没伤害过我吧。我对伤害过我的，记得都比较清楚。”

叶清时指尖发白。她是在说宋家的婚约吗？

谢升卿吃饱喝足，学着人类的样子，尽可能优雅地抹了抹嘴：“棠棠，你不是说要去看办公室吗？”

她还没回答，叶清时先开口了：“什么办公室？”

谈之棠眼睛一亮，但竭力装作漫不经心：“没什么。想开个公司。”

“什么公司？”

“经纪公司。签他。”

她指了指谢升卿。

叶清时看向谢升卿，目光锐利：“他是？”

“路上捡的。”

“棠棠！”

“开玩笑的，是朋友！星探死缠烂打非要签，我舍不得。”

叶清时重新打量了一下谢升卿。谢升卿也看着他。两个男人的目光闪电般交汇，空气中剑拔弩张。

谢升卿率先道：“你眼睛好冷，你也是蛇吗？”

叶清时感到此人无法沟通，于是转向谈之棠：“缺钱？”

谈之棠嘴角轻扬。她等的就是这句话！

“缺，”她干脆利落，“特别缺！昨天做梦都在数钱，数到一半醒了，难过了好久。”

“要多少？”

“五千万。”

“可以。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

“公司注册地址，写家里。”

“哥哥，你是想帮我，还是想让我欠你？”

叶清时讶异：“当然是帮你。”

“如果是帮我，”她神情坚定，“就别让我觉得你在施舍。我搬出来那天就说了，不靠家里。”

沉默。

谢升卿在旁边打了个哈欠。

叶清时说道：“不是施舍。”

“那是什么？”

他没有回答，但看她的眼神，和刚才看大小姐的完全不一样。

谈之棠看懂了。她立刻把头转开，假装看风景。

“行吧行吧。”她说，“地址的事我再想想。钱我先拿着，合同明天发你。利息按银行同期上浮百分之十，够意思吧？”

叶清时刚想说不用利息。

但谈之棠不给他插嘴的机会：“哥哥你忙吧！我跟谢升卿还要去看办公室，房东约了三点半，迟到要扣定金的拜拜——”

她一口气说完，拽着谢升卿走了。

走了十几步，谢升卿回头看了一眼。

叶清时还站在原地。

谢升卿转回来，问谈之棠：“他想睡你。”

谈之棠差点绊一跤：“说什么呢你！”

“真的。”谢升卿很认真，“蛇的直觉，他也到发情期了。”

谈之棠哭笑不得，又捏了捏他的脸：“走快点！房东要迟到了！”

叶清时仍然站在街角。午后的阳光炽烈，他低头望去，却看不到自己的影子。